睁开双眼做场梦——关于《花样年华》

【睁开双眼做场梦】

那个时候我十四岁,刚上高中,顶着头毛蓬蓬的短发假模假样地看量子物理史话和奥威尔,对王家卫之流的文青相当不屑,每天的重大议题是拯救世界。

我的语文老师恰巧是个文青,尽管他行为风格干脆爽利,模样十足的传统纯爷们,但证据确凿不容置疑:每周的阅读课上,他每每夹杂私货地挤占我们读书时间而给我们放他珍藏的电影,开头是《海上钢琴师》升高二前的那一晚是《情书》,中间穿插《桃姐》《千与千寻》之类的高清片源,可惜当时全班都是毛孩子,只当放电影是愉悦身心,真正看进去的屈指可数。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怀疑他会不会自我安慰“从来英雄是寂寞”,不过,令我最难忘的是某个中午,他突发奇想地令课代表写了满满一黑板乱七八糟的句子,搞得像个大型表白墙。

我进门时撞上眼球的是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好在那时年轻,记忆力相当不错,尽管没头没尾莫名其妙还是记住了: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出处是《花样年华》。

他还写了很多其他句子,出处都莫名其妙,有非主流风格的《堕落天使》,有豆瓣文青味的《重庆森林》,不明所以的《2046》,看起来很好吃的《蓝莓之夜》,中规中矩的《阿飞正传》……

我当时对电影一窍不通,后来才知道,全是王家卫的。

所以我不喜欢王家卫,因为那一黑板的台词全都不明所以小资情调。好在出于对语文老师的尊重听他讲了那节课,记得他最喜欢的王家卫的电影是《花样年华》,盛赞是新千年后最好的华语电影。

后来我长大了点,入了港片坑,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王祖贤,连带着喜欢同时代几乎所有的女演员,于是注意到了张曼玉,再然后,我想起了《花样年华》。

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像那块蒙了灰尘的玻璃,看得见摸得着,可是冲破不了,只能远远地怀念。

起初是被旗袍吸引去,二十多套袅袅婷婷,从脖颈到腰肢到脚踝,古典东方式的矜持纤细一目了然,以包裹为挑逗,没一点点庸俗脂粉的引诱,却将所有欲说还休欲拒还迎的诱惑裹进温婉的曲线里去。

谁会不喜欢张曼玉呢?脖颈纤长手足精巧,高挑瘦长偏生懂得微微低头的温柔,乱七八糟的发型换了个遍,抬眼时双眸亮如星辰,勾起嘴角一笑仍是永远的少女,猫一样的女孩。

所以谁能不喜欢苏丽珍呢?同样的脖颈纤长手足精巧,举手投足皆是婉约矜持,伶仃一人存在于浩大的港岛,像一只凌水而来的白鸟,不安惶惑和城市的孤独,与谁的联系都是淡淡的,处理人际关系时也是淡淡的,像个恰到好处的笑,像藏在夜雨里的心事。

谁能不喜欢这样的苏丽珍呢?

披着红风衣匆匆忙忙踌躇着在楼梯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雨水连绵的日子里拎着保温杯微微低头买云吞,笑起来咬着手指小女儿一样娇俏和羞涩,从人戏不分到戏比人精困在演练里走不出来……

除了王家卫本人,怕是谁都想给这样的苏丽珍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而戏是假的,最初只是两个被抛弃的人寻求一个理由,进而变成互相取暖,再后来呢,再后来就出不来了。

缘起就是假的,排练好的相互勾引,试探性地选择表情和语言,在谎言里学会我爱你,回到真实却无以为继。

六十年代的香港走不出一个人言可畏,从阮玲玉到苏丽珍,说到底都没逃出这个怪圈,在一切来得及发生之前就已经有风言风语透进来,“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都是被背叛被抛弃的人,所以都死守着不必要的矜持,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去。

所以还是最喜欢他们演戏的那个阶段,还清风朗朗无关风月,被伶仃地抛到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排练着另一对男女的感情,在香港黑沉沉的夜色里苏丽珍拎着黑色的手包,旗袍下的步子迈得优雅,高跟鞋踩在地面无声无息,周慕云在她身侧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老友般并肩归家。

那是苏丽珍和周慕云的花样年华,孤独却并非孤身一人,那条长长的街道为昏暗的灯光照亮,他们不紧不慢地并排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像一场经年好梦。

 

【两个人/多挤迫/难容纳多一番秘密】

我总是避而不谈周慕云,因为他的表情一直阴郁,阴郁到这个故事可以理解成复仇。

虽然我觉得复仇故事的逻辑难以理解——你夺走我的我便毁了你的不像对待伴侣的态度,顶多是幼儿园小朋友心爱玩具被抢走后的置气,何况苏丽珍何其无辜,同为伴侣背叛的受害者,周慕云得多鬼迷心窍才会拿她复仇。

因此我不愿往《花样年华》的解析中加复仇元素,宁愿把它当作故事简单如白开水的爱情片,看重的只是氛围,像周慕云点燃的那支烟,烟雾飘飘渺渺地弥散开,带着两个人沉重的心思。

但初看是讲出轨,再看讲矜持,第三次看却觉得讲的是孤独。

都是外来人,都在这座城市是个过客可说走就走,都只有一个(出轨了的)伴侣,都衣着得体正式得一丝不苟,都与外界的联系少得冷清。

所以才在买云吞时频繁地相遇,苏丽珍出门时都是妥帖的旗袍,在摊点一个人静静地垂头站着,再接过保温杯沿着楼梯独自向上,迎面碰上西装革履独身向下的周慕云,碰面后点点头,礼节性地一句“你好”便交错前行。

真冷清啊。

明明有那个时代称得上时髦的电饭煲,日本进口,方便快捷,一个人的晚饭也能轻松做好。或是热情的房东太太三番五次的邀请,一起去吃啊,一大桌人热热闹闹,热气蒸腾,多好。

可是偏不,固执地一人去买面一人带回来吃,像只孤鸟。

所以需要那么多的巧合,一同看房子,一同搬家,一同遭遇出轨,一同商量对策,最后碰巧煮了那锅芝麻糊。

其实哪有什么凑巧,心怀鬼胎地给每人分了一碗,只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给隔壁房间也送过去。

“那天我正巧想吃芝麻糊”——哪有这么巧,都是人为制造的啊。

苏丽珍说,“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反反复复,像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可最后还是像他们一样了,城市太大一个人太冷清,需要相遇,需要萍水相逢乃至心心相印的感情,需要从电影到武侠小说全都契合的爱好。

两个人一起孤独,孤独感就弱了,再一起写写武侠小说,便有什么感情可以取代孤独了。

2046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像幻影,色调都是与全片昏暗氛围迥然不同的红,苏丽珍鲜红的大衣带起一阵风,那个不为人知的房间里一切都是新鲜活跃的,写不完的故事说不完的话,隔着镜面看见苏丽珍娇娇俏俏的笑,鲜有的恣意情态。

但预定轨道没框住这个故事的运行,先是流言再是疏离,然后到了那个久别重逢的雨天,周慕云说他要离开香港。

这次是苏丽珍慌了神:“只要我们自己知道没什么就行了。”

周芷若的一句话突然跳到我脑中: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以前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现在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来了。”

“我还以为没什么,但是我开始担心你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最好是别回来。我知道这样想不对。”

“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只说对了一半,故事和他们一样进行了,人却和他们不一样,苏丽珍和周慕云都缺乏勇气,或者说太过矜持腼腆,所以,只能有最后一次演练——唯一一次为自己的。

“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我真没用。”

苏丽珍的瞳孔亮得像是浸着香港的雨水,手却慢慢攀附上自己的胳膊,无声地掐紧自己。

沉默而克制,抵不过细微动作背后千回百转的心思。

“这又不是真的。”

却哭得抽抽搭搭,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传统中式的感情表达多内敛,一句“别走”都说不出口,只能那样细碎地哭着,满心委屈却开不了口。

梦太好别相信,2046的幻影过于美丽,总要醒来,除了终于扣紧的手和一句“我今晚不想回去”便也不剩什么了。


【浮尘滴进觉悟寺】

周慕云后来像很多文艺青年一样去了吴哥窟,找到一个石洞,轻声对其说了很长一段话,再用草和泥细细填好。

墨镜王剪掉好多片段,比如他们在吴哥窟的重逢,苏丽珍那句清浅残忍的“我不记得了”,无怪曼玉后来碎碎念说那段拍得快哭了却被剪了,怨念深重。

可这样就挺好,没有重逢,谁也不知道苏丽珍有没有忘记有没有放下,只知道那个小孩叫庸生,三四岁的年纪,和她一起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倚在窗口看物是人非的隔壁时苏丽珍曾有两行清泪留下,某次周慕云回去时曾与他们错过,像一次命中注定的擦肩。

其实后来都离了婚,还记得彼此,没什么理由不在一起。

只是周慕云和苏丽珍都是这样的人,低着头不敢靠近,于是就错过了,成了花样年华的一段朦胧心事,谁也说不出口。

而在多年前,在他们还住在一起时,在周慕云临行前,他在房间里等到11:02,终于笑了笑离开了,苏丽珍慌乱地赶到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镜头没有给时钟,我永远不知道他们错过了多少,苏丽珍是在一小时后还是一分钟后赶到的,或者只是一秒的间隔——擦身而过。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我猜测,仅仅是猜测,我猜周慕云多买了一张船票,我猜苏丽珍那么慌张地上下楼梯是因为她花了很长时间搞到另一张船票,他们都有多出来的那张船票。

可是时间错了,也就都错了。

后来观众都入了戏,总是追问,曼玉和伟仔为什么没有圆花样年华的不圆满,毕竟世人看来他们模样登对性格匹配成就相当,一对灵魂眷侣。

毕竟当初合作那么多,情侣装被围观群众数出无数件,那年帮忙领的奖和“张曼玉说谢谢我”,在越南一起坐突突车到处冒险和在横店骑自行车觅食的传说至今流传,十指相扣的照片也像个解不开的结,挠得人心痒。

更不用说最想停留的时间是38岁,因为“在拍《花样年华》”;能出一篇阅读理解的“结婚的不一定是最爱的人”;04年独自在法国看影展,唯一放映的便是她的电影;08年那场宾主尽欢的不丹婚礼,意料之外没有被邀请的宾客;直到最后,一句无限唏嘘的“大家都崎岖”。

曼玉有个很经典的timing论,两个人可能合适,然而时间上从未遇到双方都独身的,所以只好不合适,只好作罢。

一切猜测都比不上当事人的解释,何况是曼玉的——香港黄金时代那么多女演员里,除了祖贤我最偏爱她,觉得活得潇洒自由,以独自乘地铁不被认出为乐,自己给自己理乱七八糟一点都不女明星的发型,息影后跑去玩摇滚说自己还没满五十,仿佛是永远的少女。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时间不对,任看客如何遐想,任金马50时随着花样年华的配乐响起伟仔如何红了眼眶,任被问及为何不去参加婚礼时曼玉如何失态——时间不对,所以,就像周慕云和苏丽珍那样,还是错过了。

至于有没有像周慕云和苏丽珍那样爱过,总觉得不必猜,现实摆在这儿,往事就像那块蒙着灰尘的玻璃,再怎么努力也冲不破,走回不到过去的岁月里。

重要的是,很久以后当我再看《花样年华》,我仍然能想起高一时那满满一黑板的台词和长得一点都不文青的语文老师,能想起港影最好的时光里点亮夜空的那些星,能够对苏丽珍裹着旗袍的背影留下眷恋的一瞥。

而那些戏里戏外不知是否存在的暧昧朦胧,也正巧为这部电影增加了氛围而已,就像在那盏他们一同避过雨的灯下擦亮火柴,燃起的小小火花只是帮王家卫将昏暗模糊欲说还休推演到极致。

毕竟戏里戏外,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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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Jubbya江湖夜雨 转载了此文字
    一直不敢再看第二遍《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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