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忘记你是梦——《我和我和他和他》

*向学校话剧社致以诚挚的敬意

*迟来了半年的剧评

*我我他他真的很好看,非常好看


判断优秀作品的方法于我而言很简单:看到同类作品时能联想起来的就是。这合理地解释了我在HIMYM冗长的剧情线和全员爆炸的结局面前频频追忆Friends的行为,也解释了上周六顶着大风加小雨看《悟空传》舞台剧时对之前唯一看过的另一部话剧《我和我和他和他》的怀念。

顺便吐槽下,虽说舞台剧只是为了追忆我夕阳下逝去的青春,但一来想想我竟然花了二百八大洋追忆青春不禁感慨为什么不务实点接受自己年华已逝的事实,二来即使它已经在夕阳下逝去了,我的青春也不是孙猴子牛魔王铁扇和白晶晶手拉手转圈唱“我们都是好朋友”啊……编剧你是不是对悟空传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喂虽然原著有装逼之嫌,但中二少年心中的住着的是一只理想破灭自我迷失又妄图冲出桎梏的猴子啊,不是猴子的兄弟们怎样情深似海如同王宝钏等薛平贵一般苦苦等候不离不弃!

所以看着他们手拉手好朋友地转圈时坐在下面的我痛苦地喝着用身上仅有的四元现金买到的可乐深切缅怀起上学期在校内看的《我和我和他和他》,一边喝一边愤恨不止,当天的凄风苦雨和上学期的朗月清风形成鲜明对比,夕阳下毁掉的青春和猝不及防的惊喜对比同样凄凄惨惨戚戚。

我感到庆幸——甚至是侥幸,第一部看的话剧是我我他他,在学校的咖啡馆,用几个人和基础的道具创造出一个世界。

东方之珠,弹丸之地。

 

开头便已是九年后,1989年的九年后,重逢便是相遇。

买四张软卧只为独享整个车厢的男人,拒绝头等舱的客座旁坐其他人的女人。

从北京奔赴香港为了公司并购的男人,从台湾飞向香港为了保留公司的女人。

凭借岳父的地位代表整个公司签购的男人,拼命守住父亲的产业绝不能输的女人。

带着现代人能拥有的一切精明、圆滑、空虚、世故、冷漠、游戏人间,心怀鬼胎地坐在谈判桌的两侧你死我活又不动声色地厮杀。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1998年的九年前,相遇便是重逢。

来自北京的穷小子,来自台湾的大小姐。

会唱语录歌跳忠字舞的男人,不谙世事不知困苦为何物的女人。

同样是香港,东方之珠,弹丸之地,隔着九年的漫漫光阴,去寻找遗失的爱情。

在九年后的男人与女人身边声嘶力竭地高喊吼叫咆哮,拼尽全力地追忆过去妄图唤醒他们的记忆。

没人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除了沈默和简如镜,被连绵不绝的劝说折磨得精疲力尽又试图视而不见,带着残破的记忆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谈判,在18块和25块两个数字之间你来我往。

 

丢失了记忆的人算不算残缺?外人看来答案大概是肯定的,但倘若根本不想记起呢?倘若没有记忆能做一具快乐的行尸走肉,而捡回记忆却要背负痛苦呢?倘若即使记起也无法悔改只能一边自我厌恶一边在过去的自己所不齿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呢?

从这个角度来讲,沈默和简如镜未必想要记起曾经。

九年前是怎样的人呢?天真浪漫,理想主义,胸口有火焰燃烧,自以为能突破牢笼追逐自由,爱情不仅是爱情,而幻化成一切高尚、浪漫又虚无缥缈之物的载体,无视一切现实困境地放飞自我,头顶漫天星光,在名为乌托邦的酒馆一醉方休。

烧掉身份证护照存折毕业证书,烧掉与过去有关的一切,站在桌子上高呼新世界万岁,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回到出生时的状态,没有身份、没有现实,白纸一样干净的人。

多天真,好像改头换面是这么容易的事,好像切断过去只要一把火,好像闭上眼睛自欺欺人现实就可以不那么气势汹汹。

他们的画家朋友说不能这样,会闹出人命的。

一语成谶,最后闹出了人命,拿掉了一个孩子,简如镜恳求沈默的理解,否则父亲会杀了他。于是一起开了瓦斯,想要结束生命,最后女人关掉瓦斯,不想这样走向末路,他们开车去了山顶,林深雾浓,车开得很快——不知是人为还是无意,在漫天星光下被迫与过去诀别。

他们不仅忘了过去,还忘了忘记。

 

回到那张谈判桌,除了工作一无所有的女人和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男人用尽全力拒绝回忆,又在破裂的谈话声中一点点地想起。

简如镜高声吼着,“我不需要过去!我只要挽救这间公司!”

而沈默带着一股讥诮的笑:“爱?不要和我提那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很长一段戏里都是四人在同一个场景,争吵、撕斗、歇斯底里,声音忽高忽低交叠在一起,与过去或现在的自己做着斗争同时对现在或过去的对方大吼,四种声音重叠拼接,每个人都试图杀出一条血路,语言已经不重要,时间的紊乱和空间的逼仄一次次地让争吵趋于尖锐走向高潮,用错乱荒诞和困兽之斗寻求解脱。

九年前的沈默和简如镜简直带泪地恳求他们看彼此一眼,九年后的沈默和简如镜顽强固执地拒绝记忆的空白被填补。

“现实站在门口,它就要从门外进到门里!”

如果现实的洪水气势汹汹令人已难以招架,那又何必再添上记忆的猛兽让自己应对一切时还要增加内心的折磨?

拒绝接受过去已是一种逃避,现在已经很痛了,过去更痛,现在的痛咬着牙关可以捱过去,过去的痛则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对两个水泥森林的空壳男女而言,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过去的自己——过去那个高歌理想相信爱情的自己。

忘记过去也就不必接受对比,现在这具躯壳并非完全不能忍受,但一旦回忆起来,便再也无法面对九年前的满腔热血和天真浪漫。

不,不要想起。

 

最后九年前的他们妥协了,“我们曾经做过一件事,就是忘掉过去。我们现在还要做一件事,就是忘掉未来。”九年后的两具空壳装不下九年前沉甸甸的记忆,那个晚上简如镜没有关掉瓦斯,让九年前终于彻底死去。

过去的幽灵死了,现在的人们终于无所畏惧。

合同签好了,做了该做的事,“因为是你,我不怎么难过”,简如镜公司到底没保住,沈默签的合约也失效。

回去时还是同样的人,哪怕还能记起婴儿爽肤粉和皮蛋瘦肉粥的味道,但九年前的记忆彻彻底底地死了,即使在商场上两败俱伤,他们又能回到没有灵魂的状态。

依旧是买四张软卧只为独享整个车厢的男人,拒绝头等舱的客座旁坐其他人的女人。

依旧是万花丛中过游戏人间的男人,漂亮却除了工作一无所有的女人。

依旧一个回北京,一个去台湾,离开东方之珠,弹丸之地。

片尾有一首歌,“在此以前/仿佛分别好几个春天/想不出来/没有你的日子还能有爱/你是夜里那道最美丽的光/在离我很远的岸上照向我/独自等待/眼前雨雾散/你是夜里那道最温暖的光/永远停留在我年轻的心上/想念你是苦/等待你是苦/渴望你是苦/寻找你还是苦/可我宁愿如此的清醒承受/如果/忘记你是梦”

想念你是苦,等待你是苦,渴望你是苦,寻找你还是苦。

如果没有灵魂失去记忆,便不必承受这种苦,就像他们做的那样。

可是,忘记你是梦。

没有苦痛,也就没有现实,黄粱一梦二十年,不懂爱也不懂情。

大梦初醒,荒唐了一生。

 

1989年再也不会回来,1998年是冰冷的、缺乏感情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怪物。

他们不会怀念1989年,1989永恒地逝去了,在他们死去的理想和热血里。

如镜的父亲像个巨大的隐喻,操纵一切,扼杀天真埋葬灵魂,却躲在幕后始终没有出场。

1989年像个巨大的隐喻,这个年份被九年前的他们反复提及,这一年热血和理想都死了。

再往下深究,便是另一个爱情之外的故事。

 

塞尔努达说,“我伸出手,没有下雨。我踩上玻璃,没有太阳。我朝月亮望去,没有海滩。”

而我追溯过去,没有理想。我拼命回忆,没有热血。我朝一生望去,没有记忆。

“死去的不是爱情,死去的是我们自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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