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不挂

新闻回来时经管一眼看见她腿上的绷带——以一种强迫症一般的严苛手法细密地缚在女孩纤细的小腿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又被打了?”她从桌前站起身,想要过去搀她一把,女孩子无视了她伸出的手,大步流星地迈着浮夸到让人想不起她小腿受伤的步子走向椅子,坐下后笑嘻嘻地望着她,语调清朗:“可不是吗,亏我刚刚去找医学处理了下伤口,啧,现在的医药费真贵。”
“谁打的?赵先生?”经管懒得和她讨论医药费过高的问题,从上而下地审视新闻全身——谢天谢地,除此之外她并未发现其余受伤的痕迹。
“赵先生?”新闻不安分地晃动木椅,几乎要前倾到她眼前去,“你说笑了,好像我会写让那位先生不快的稿子似的。”
经管于是松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去蹲下,新闻个子不高,两条腿从椅子上悬空晃荡着,经管按了按她的绷带,小指拂过一片温热肌肤,女孩子眉头拧得解不开,呲牙咧嘴地低声叫唤:“……别动,疼。”
“现在倒是知道疼了。”经管直起身,站在她对面,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说吧,谁打的?”
“李经理。”新闻没看她的眼睛,右手按上衬衫领口,“我要换衣服,麻烦回避一下。”
经管背过身,女孩纤长的手指解开衣扣,衬衫落在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勉强维持短暂的沉默,却终于舔舔嘴唇开口:“后续呢?怎么处理的?”
“后续?”新闻随手拿起睡裙给自己囫囵套上,“给了三万。”
“收了?”
女孩穿衣的动作略有停滞,但语调很快轻松起来:“近半年的工资呢,为什么不收?”
她拍拍经管的肩:“衣服换好了,你能转过来了。”
“你若是不告诉我后续,我大概得劝你去和法学过一辈子,”经管走向书桌,提笔时手腕轻微颤抖,7被云淡风轻地颤成1,“以后这种事能不报就不报,李先生也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哪有什么惹得起惹不起,”新闻翻了个白眼,“没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罢了。何况,不报一下怎么拿到这三万呢?”
“这么缺钱?”经管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哪比得上大小姐您啊?”尾音被有意拖长,女孩眯起眼,“一个卖字的能有多少钱?还得养着相机,一天到晚到处跑,你养我?”
“我倒是不介意,”经管不和她贫,“就怕你被养在家里非得闷死。”
“那可不?”新闻撇撇嘴望向窗外,“哪怕出门尽敲诈勒索,总比在家强。”

“你也积点德吧。”钢笔墨水在账单洇开一块,经管说得平平淡淡。
“积点德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可笑。”新闻步子像只猫,优雅轻快地坐到她身边,一缕额发垂下,被台灯灯光照得如一钩弯月,“看你现在在干嘛,要和医学搭把手就是谋财害命组合。”
“我好歹还有点良心,虽然不能当饭吃。”她有意无意地把玩那缕垂下的额发,棕栗色的长发被她揉搓得蓬乱,“虽然得把稿子删了换个语气报道,到底今天的报纸发行出去已经覆水难收,到底有些人知道了真相。”
“至于更多愚民,”她偏过头笑笑,笑得和梨花一样洁白无瑕,“他们只关心哪对明星结婚了那部电视剧请了哪些艺人什么时候开演唱会……我管他们干嘛?”
“难怪都说纸媒已死。”经管不再看她,低头写自己的账单,数字从她笔下源源不断流出,横平竖直端正有力,经管的字体带着某种迷惑性,用新闻的话说,“正直得像是出自中文之手”。“就你这种态度,能活就有鬼。还有,我不谋财,谋财害命医学一人就可以——如果她想做的话。我只是个管钱的,用个你们搞媒体的人可能喜欢的词,统筹资金规划,获取最大效益而已。”
“最大利益?”新闻耸耸肩,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声调上扬得带点戏剧性的夸张,“谁的?用什么手段?”
“别大义凛然了,这社会,谁不一样呢?”她最后冷峭地笑起来,还是经管熟悉的猫一样的笑,带着她一贯的天真娇俏,嘴角却恶意地咧开,像画了一道诡异的裂口。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经管笔下的8过于模糊了点,上半个圈扁平得几可忽略,“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新闻熟睡时总是侧身,后背对着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经管长期以来一直怀疑她的身高与这种睡姿是否有联系,像只努力缩进壳里的蜗牛,长发凌乱地散在身后,摊成深色的一片,她的头发极多且长,厚厚密密难以梳理——这些年下来,经管能在她身上寻见的自由生长的只剩下这头长发了。
她从身后抱住女孩,感受到咯人的骨架,唯有这时她会想抱住新闻,或是吻她,或是心疼她——什么都好,在她看不见那张无辜得过于虚伪的脸时,她想她多少还是爱新闻的。
女孩在她怀中蜷得更紧些,没有推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沉睡,或许还在做梦——老是噩梦,无休止的,战争、革命、看客、跪下的底层人、几十年前的墓碑……老是噩梦。
她隔着睡裙拍拍新闻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希望她睡得更熟些,薄薄的布料没能阻止伤疤的粗粝质感划过她指尖,她只有一次在灯光下看见新闻后背的经历,疤痕扭曲地纵横于女孩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巨大刺目得宛如刺青,无数条伤疤上凝固着血迹,定格成铁锈一般阴鸷的深红,伤疤与伤疤的空隙间满是淤青,大块青紫触目惊心地横亘在每一块角落,狰狞成一幅野兽派的画。
彼时新闻刚和她同居,她在下班时间前走进家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女孩子穿着件白色连衣裙,脱下时高高举过头顶,双臂伸得笔直,这个瞬间让她无端想起些别的——比如投降和白旗。
或许也只是因为她委实不想再看一眼新闻的后背,她无法由此做出任何情色的联想,只觉得痛苦与丑陋,巨大的、强加于女孩纤细躯体的、使得平时的新闻像个欲盖弥彰的小丑的痛苦与丑陋。
新闻意识到她的归来后慌乱而不知所措,那件白裙子了无生机地挂在脚下,她从女孩睁大的眼睛里看见一片久违的拘谨恐慌,曾经她以为这种情绪不会在新闻眼中出现——毕竟是个以伪饰的天真和假冒的正直作为武器的女孩。可她确确实实地捕捉到新闻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和(假如她没有看错的话),耻辱。
她试图说些什么化解尴尬,女孩却先她笑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走路时总让经管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背挺得过分笔直以至于重心几乎都压在后半身,这过分的挺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在她背上加上重物好让脊梁有些弧度。然而经管当时来不及多想,新闻赤裸着上身走到她面前,她注意到女孩的前胸和腹部同样伤痕累累触目惊心,一只冰凉的手攫住她的手沿着疤痕游走,女孩面对镜子,引导她看向那块结了痂的月牙形伤疤,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轻快:“这块是民报留下的,1910年在东京,民报死了。”
“这块是《申报》,”温热的躯体在她手下蔓延出美妙的曲线,但她手抚过的地方是丑陋的,她甚至想让新闻离那块镜子远些,好让自己不必这样看着这具难以启齿的躯体,“1937年,上海。那次我以为我要失去他了,但1938年,他在汉口和香港重生。后来,1941年,还是上海……那次之后他完全变了,我几乎认不出。最后,1949年的上海,《申报》真的死了。”
“《大公报》,这里。这家伙一点不让人省心,”
新闻轻声笑着,“反反复复反反复复,1936、1938、1945、1948……哪一年都尽给我添麻烦。”她的声音渐渐低落,“说来好笑,1966年我以为和前几次的折腾一样,没想过真失去他了。”
“《大公报》不是开办至今吗?”经管蹙起眉头。
“可我失去他了。”新闻笑笑,继续牵着经管的手摸索前行,“《文汇报》的、《时务报》的……这块淤青,是最新的,《南方周末》。”
“你仿佛在骗我,南周活得好好的。”
“不,一点也不好。”新闻摇摇头,“一点也不。皮肉没有划破,我没有流血,可这块青斑碰到就痛,我再怎么护着也没用,总有人戳它。”
她转过头面向经管,轻轻松松地笑着:“你看到我有多丑陋了,这些疤痕没办法消除,淤青也不会退却,它们只增不减,永不褪去。”
经管后来每次看见新闻过分挺拔的后背就会想起那晚她在日光灯苍白的灯光下漂亮的笑,故作轻松却透着股狠劲,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字:“只增不减,永不褪去。”

新闻醒来时经管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站在晨光里洗漱,随手扯过一根黑皮筋绑了个马尾,给经管留了张字条写明要出差,提起相机匆匆忙忙地抓着地铁卡就出门。
京城的会啊,一开就是好几天。
她回来时穿着件新买的连衣裙,夸张的大红大黄搭配,经管盯着人看了半天,没说一句辛苦,一开口就是:“你要是没钱买衣服跟我说,没必要把个咸蛋黄穿在身上。”
新闻低头瞅瞅身上的衣服,不得不承认虽然艺术性不高但经管嘴够毒。
“这衣服寓意是旭日初升。”最后她撇撇嘴走过经管身边,“赵先生这次开会说了不少,我得回去赶稿。对了经管,你为什么是个女人?”
话题转得太快经管暂时无法适应,只能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领着她走出火车站,讷讷地开口:“……我为什么不能是个女人?”
“赵先生这次开会说像你这种高强度还多少需要理科知识的工作应该给男人。”新闻两手空空地跟着她,步子迈得轻快,“不过话说回来,他还觉得我也应该是个男人。”
“这可得了吧。”经管白眼快翻得望不见眼珠了,“我只要利益最大化,资本从来都是逐利的,跟是男是女没什么关系。那女孩子能干嘛?”
“教育、文秘、护理……或者回归家庭喽。”新闻健步如飞,扯了扯身上的连衣裙,“你不觉得我这件衣服特别邻里气质适合回归家庭吗?”
“别人我不知道,我要一回家看你穿着这衣服,”经管眼睛眨都不眨,“我保证把你赶出去工作,并不想看见你。”
“哎经管你真是无情无义只迷恋我的美貌,”新闻吐吐舌头,“反正是要写些男孩危机的……不过这也不算重点,主要还是要写赵先生的最新精神。”
“什么最新精神?”经管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敷衍地问她一句。
“春秋大梦,一梦盛世。”新闻答得字正腔圆。
经管被她的声音炸得说不出什么,绞尽脑汁找到新的话题:“上次的伤好了吗?被李经理打的那次。”
“绷带都拆了,这种伤好得特别快,完全看不出来。”新闻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纤细优美的小腿光洁如白瓷,毫无痕迹,裙摆飞扬,虽然是条俗气到家的裙子,她穿着却很好看。
“以后采访注意点,别光想着讹钱,到时候命都不要。”
“倒也不完全是为了讹钱……”新闻说得底气不足,“总要有人谈社会民生。”
“可你最后改了稿子,变成软文,社会民生?我都不信。”
新闻抿起薄薄的嘴唇,面相多少有些刻薄,嗫嚅着想要争辩些什么,却终于没说出口。
“你说得对。”她最后点点头。

那晚新闻交了稿子后说要出去走走,经管不以为意地看她走出家门,三个小时后终于察觉不对,打电话问新闻在哪儿。
电话接得很快,新闻简单告诉她地址,语气和平日并无差别,趁她说话的间隙还咯咯笑着。
经管找到她时女孩子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两条腿浸没在河水里晃荡,她换了件白裙子,头顶的梧桐郁郁葱葱,她轻声哼着歌。
“坐下,看这条河,映着月亮。”
经管于是坐下,她突然完全不想责怪新闻,尽管她有千百个理由怪罪她一声不吭地就跑出去。
“今晚的月色真好。”她像新闻那样让河水浸没自己的双脚,想起自己已经快忘了河流的模样。
“星星却少。”新闻不看她,梧桐的枝叶倒映在水面,黑黢黢一片。
“你不开心?”
“恰恰是太开心。我总算能写些明星结婚以外的东西了。”
“你所说的春秋大梦,一梦盛世?”经管仰头看着月亮,“有差吗?”
“因为是赵先生要求的,我总能给自己个写它的理由,我不得不这么做,不然赵先生会生气。”新闻看着自己的脚踢起几朵水花,满面笑容,“总好过每天爆炸式的娱乐、娱乐,以及娱乐,那可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想到这儿,我连安慰自己的理由都没有。”
经管想伸出手摸摸她的长发,踢着河水的新闻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能看到些十年前三十年前乃至百年前的影子。
但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落了下来:“无非是被谁绑架的问题,政治还是市场,你从来不自由。”
“我从来不自由。”新闻将水花踢得更大些,惊起梧桐树上落着的鸟,“说来可笑,以前,《大公报》还活着的时候,妄想过‘四不主义’,好像能做得到似的。”
她侧头看向经管,女人的侧脸轮廓分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石雕,她捅捅她,吹了声口哨:“喂,你有没有什么赈济天下之类的理想?”
“整天谈论理想的,往往除了理想一无所有。”经管直视前方,河的对面没有人家,一片黑暗岑寂,“我贩卖金钱,你贩卖信息罢了,尽量不做坏事就是理想,哪像你那样假大空。”
“真的没有想过?”
“真的没有想过。”

“夜很黑,没有万家灯火。”新闻望着河岸,半晌过后凑过来吻她,领着她的手按向自己的心脏,“你说,我还有心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经管答非所问。
女孩子突然笑了起来,经管扭过头去看她,她的笑容薄脆透明如春水映梨花,她从岸边慢慢直起身站起来,经管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她站起来后脊背迅速恢复了以往的挺拔,过分地、几乎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矫饰的、仿佛刚正不屈的挺拔。
河流仍在流淌,横亘在她们面前,永恒地、神圣地流淌。
经管突然听到神谕一般有了预感,她慌乱地伸出手——已经晚了,指尖所及只有寂静的流水声,女孩子跌进长河如同一只白蝶坠海。


“宁鸣而死,毋默而生。”
“新闻已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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