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白玫瑰——关于《上海堡垒》

 据江南说他写这本书是受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启发,所以看到最后的时候我老是记得那个死去的陌生女人的白玫瑰,每年都会插在蓝花瓶里,因为每年都有所有从来没被珍视过、等到最后没有的时候才终于察觉的白玫瑰。

当然作为一个至今为止恋爱经历为零的小白我觉得我能联想到这层已经很不容易了,两个都是关于错过的故事,只是《上海堡垒》的错过是因为江洋不敢说,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因为那个作家本性如此。


“晚安,好好睡。”林澜最后的短信只有五个字,但这本书就是为了这五个字而存在的。

那个女孩那么聪明,她知道这座城市终将毁灭,所以最后她自己赴死,那张机票留给了江洋,她没有说“再见”,那样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她消失得那么干净漂亮,好像到最后江洋还能看见那个雨天的玻璃窗上凌乱又飞扬的线条画,一只小野兽跳来跳去,那个女孩转过头一脸假装正经的神色,发尾一勾弯发蜷曲如潮。

明明是那么美的回忆,可最后只有一支烟、一个人,和迟到了十二年的一条短信。

爆米花买回来了又能怎样呢?看着依依的脸笑吗?对她说“我爱你”吗?其实那条短信来得真不是时候啊,明明战争过去那么久了,走失的两人终于重逢,江洋总算功成名就成了英雄,依依还像个小女孩一样蹦跶着却已经是国际知名的明星,门当户对的两人,看起来故事又能够重新展开,可是那条短信神不知鬼不觉幽灵一样来了,回忆跟着汹涌地涌来,江洋的老去已经成为一瞬间的事情,带着关于林澜的回忆。

你还好吗?

在那个被埋没的城市,在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烟花的天空下,你还好吗?

为什么选择的是杨建南,最后的机票却是留给江洋的呢?

为什么明明都要戴上戒指了,却还是把最高机密告诉他,然后只身赴死呢?

为什么一千八百万人的城市里,偏偏遇到的是你呢?

 晚安……你睡得好么?是不是会做一些可笑的梦?你在想什么?你看什么书?你是不是又失眠了?不要喝太多茶,晚上会睡不着。这个夏天真是寂静……我插的花已经谢了,可是你并没有来看。——再也不会有人来看那束郁金香了,永远也不会有了。

商博良最后叹息一声,“真是寂寞啊。”

真是寂寞啊。

这个城市最后活下来的人,真是寂寞啊。

那些死去的人,也真是寂寞啊。

被从窗户中抛出还死死抓着苏婉的铭牌的大猪、被一起烧成灰烬的苏婉和蒋藜、明明像块钢板一样却又能看到柔情一点点滴下来的杨建南、没有来得及告诉沈姐自己有多爱她就仓促地死去的将军……

最后都消失了,连着他们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连着那些欲语还休的心事。

江洋最后记得的还是那只线条零乱的小野兽,可是小野兽已经再也不见了。

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有人将它收藏吗?还有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一缕卷发垂下的女孩,在那上面玩世不恭地一遍遍画着一只小野兽?

据说邓肯和叶赛宁曾经在镜子上一遍一遍地写着“我爱你”,后来那块镜子被收藏了。

那么林澜的玻璃窗呢?覆满雨的玻璃窗,上面画着一只小野兽的玻璃窗,曾经让她微笑的玻璃窗呢?

有没有人,能够将它收藏?

大概也只能留在江洋的回忆里了。

能说出口的邓肯和叶赛宁多么幸运,尽管最后还是分离,可是起码曾经说过“我爱你”啊。

而江洋说不出口,林澜说不出口,于是他们微微一笑,走上不同的道路。

等江洋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想要说的时候,林澜消失在了一千八百万人的城市里。


将军说,不要紧,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两万人,是你看一眼就会爱上的。

六十四亿分之两万,是多大的几率?

可是大部分人还是那样,选择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地过完了一生,一辈子都没遇到那个两万分之一。

或者,将军说,有些人更惨,一下子就遇到了不止一个人。

所以路依依慌乱地在上海的商场逛着,她还记得江洋的生日啊,她的父母坐在离开的飞机里焦躁地等着女儿,终于飞机起飞,依依茫然地寻找。嘿,你在哪里,说好了要给你生日礼物的啊!

所以沈姐那么骄傲聪明的女人最后还是放下身段,安安静静地住在将军安排的别墅里,直到最后她会在飞机上和将军的妻子相逢,而那个她们以为会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骗了她们,他谁都放不下,所以他只能自己去死。

所以最后十二年前的短信再次收到时,身边的女孩探头探脑地问:“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所以苏婉和蒋藜死在同一场大火里,她的铭牌却阴差阳错地出现在大猪的手上。

到底是谁?那两万分之一或者六十四亿分之两万,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啊,等知道的时候一回头,已是物是人非。

不,明明更惨,物也不是了。

郁金香萎谢了。小野兽的画干了。铭牌消失不见了。一切都没了。

只有一条短信,她说“好好睡,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

可是现在说晚安的人已经不在了啊,连着她的选择她的过去她的谜一样往事。


“原来你也不知道……”杨建南盯着江洋,失魂落魄地说。

怎么会知道呢?林澜那个聪明狡黠的女孩,她留的谜语,十二年后才公布了答案。

生命的最后,她到底想的是什么?杨建南的短片?或是托江洋买的郁金香?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了,随着上海沉默在地下,或许在路灯刷刷刷亮起的时候,那个已经变得透明的女孩会飞上城市的顶端唱着歌,烟花散落开来就开在她的头顶,她笑着接受自己一直渴望的自由。

自由是什么呢?真的自由,你就飞了,好像世界上只有一个点让你起飞,你飞到空气里,未必能找到路飞回来。 

她果真没有找到路飞回来。


或许活着的人更痛苦,比如二猪,以后打帝国时他再也没有队友了,尽管大猪苏婉的技术都差劲透顶,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暗藏几个农民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拼命锯木头。

比如江洋,十二年后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他心中的少年又回来了,只是女孩已经不在了。

比如依依,最后她还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蹦跶着,可是她不知道爆米花买回来之后会怎样。

死去的秘密太多,每个活着的人也就没法活得轻松。

林澜,对不起,一千八百万人里,我找不到你。

一千八百万人里,有多少人是正在被人找却又找不到的?

于是最后都失散了,或许只有老了的时候喝一杯酒,眯眼说“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啊,她的头发像钩一样垂下,她会在窗玻璃上画一只小野兽,她会让我给她带束最后没去看的郁金香,她会把逃生的机票留给我自己出任务,她会给一座城市陪葬……”

说着说着,眼泪就留下来了。

江南总喜欢写这样的结局,明明没有解,却有那样美好的过程,然后结局降临的时候,让你悲哀到哽咽。

此间里的乔峰和康敏、杨康和穆念慈、段誉和王语嫣……

九州里的姬野和羽然、息衍和苏舜卿、项空月和叶雍容……

涿鹿里的云锦和蚩尤、魑魅和魍魉、红日和百合……

都是些无果而终的故事,可是都曾经鲜活明丽得让人动容。

羽然唱过“ 紫槐花开的季节,让我说爱;

爱飞翔的蒲公英都飞走了,让我们唱歌;

爱唱歌的松树都结籽了,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让我们说爱,

让我们唱歌,

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可最后谁也没和谁在一起。

留下来的只有回忆。


西门说“ 不管南淮是不是那个南淮,那个和你一起偷花打枣跳板子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都不在了。无论活下来的人多么寂寞,最后他们都随着上海永远地沉默。

只是或许江洋一辈子都不能忘掉那条短信,让他好好睡,晚安。只是或许江洋一辈子都不能忘怀那个有一勾弯发垂下的女孩。只是江洋毫无疑问会带着关于林澜的记忆老去。

至少我曾经遇到过你。

至少我曾经爱过你。

上海还是沉没了,林澜还是死了,苏婉和大猪、蒋藜之间的谜还是无解了,将军的哲学还是没人继承了。

还是结束了。

能留下的只是那个陌生女人的白玫瑰花,已经枯萎了。


江南在开头引用了叶芝的诗,“献给所有猫一样的女孩和小野兽”。现在已经被引用得烂了的《当你老了》。

可是很多会背《当你老了》的人并不知道,矛特·冈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给叶芝机会,叶芝最后也平平淡淡地娶了一个或许他并不怎么爱的姑娘,平平淡淡地有了自己的孩子。

多么虎头蛇尾的故事,尽管矛特·冈始终住在他的心里,可他们没有在一起。

“世人应该为我没有嫁给他而感谢我。”多年后,当叶芝离世后,矛特·冈这样说。

我想她的神情应是凄凉的,她真的老了,可当初要给她读《当你老了》的少年也走了。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和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火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 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上的山上它缓缓地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所幸,他们曾青春。

我们仍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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